建築工程損鄰提存是否構成債務承認？
我看最高法院114年度台上字第2150號民事判決
建築工程施工過程中，因開挖、打樁、地下結構施作等因素，導致鄰房產生裂縫、滲水、沉陷等情形，向為工程實務中最常見之爭議類型之一。為兼顧公共安全、行政效率與私權救濟，各地方政府多訂建築工程施工損鄰事件爭議處理規則，透過鑑定、調處(協調)及提存等制度，使工程得以在行政程序上結案，並利於起造人順利取得建築使用執照。然而，實務上長期存在一項爭議：起造人依損鄰處理辦法規定，按鑑定修復費用加計二成辦理提存後，該提存行為是否即構成對損害發生原因及損害金額之承認？受損戶於領取提存款後，起造人是否即喪失主張實際損害金額不足或不成立損害？本文以最高法院114年度台上字第2150號民事判決分析之，尚祈各界先進不吝指正。
案例事實
起造人A公司於X市興建地上十五層、地下壹層之建築物。施工期間，鄰接建物之共有人B主張，因起造人施工不慎，致其地下室及結構受損，遂依X市建築工程施工損壞鄰房事件爭議調處辦法損鄰調處機制，向主管建築機關申請調處。經歷二次調處程序後，雙方仍未能就損害責任及修復金額達成共識。起造人A公司為避免工程行政程序久懸，並加速取得建築使用執照，遂依損鄰調處辦法規定，按Y技師公會鑑定報告所載修復費用加計二成之金額即224萬8,001元，以受損戶名義無條件向法院辦理提存。嗣後，受損戶B逕行領取全部提存款。起造人A公司則主張，其施工並未造成受損戶所主張之損害，或至少實際修復費用顯著低於提存金額，又自行委託Z技師公會鑑定，鑑定結果修復費用僅2萬5,939元，遂依民法第179條不當得利規定，請求返還所提存之款項。第一審及第二審法院均認為，起造人A公司既以受損戶B為受取權人辦理提存，且提存書記載係「依鑑估金額賠償」，性質上屬於清償提存，受損戶B基於清償目的領款，具有法律上原因，不成立不當得利，因而駁回起造人A公司之請求。最高法院則認為原判決理由有疑義，故而將第二審法院判決廢棄發回更審。
本件爭點分析
1. 損害賠償之目的在於填補所生之損害，自應調查債權人實際上所受損害，以決定債務人應賠償之數額
最高法院認為：「查損害賠償之目的在於填補所生之損害，自應調查債權人實際上所受損害，以決定債務人應賠償之數額。起造人A公司施作系爭工程期間，受損戶B以起造人A公司施作系爭工程不慎，造成系爭建物受損，向建管處申請調處，經調處2次未能達成協議，起造人A公司嗣依損鄰調處辦法第9條第1項規定，將系爭提存款即Y技師公會鑑定之修復費用加計2成之金額，提存於X地院提存所，為原審認定之事實。…似此情形，能否謂系爭提存款之數額為受損戶B實際所受損害額，…。」
本件最高法院於判決中指出，損害賠償之目的在於填補實際所生之損害，法院自應查明債權人實際所受損害，而非僅依行政程序中所採用之鑑定金額即行認定。是以，鑑定修復費用加計二成之提存金額，是否等同於受損戶B實際損害額，仍有進一步調查與審酌之必要，此項見解，值得注意。
2. 起造人依損鄰提存制度提存，不能就以提存行為推認承認債務
最高法院認為：「而系爭提存書之提存原因及事實係記載：「2.依X工務局工務建字第11237219400號函辦理，按鑑估金額賠償，爰依法提存」，該函檢附損鄰協調會之會議結論則記載：「雙方就Y技師公會出具之鑑定報告書鑑估金額仍無共識。．．．請起造人或承造人依受損戶B名義向法院提存」。X工務局114年2月6日工務建字第11431086300號函，復說明：「起造人依損鄰調處辦法第9條第1款規定辦理提存後本局依法予以核發使用執照，則該建築工程於領得使用執照後結案，至其實際損害額（或實際修復金額）與提存金額間之私權爭議，乃由起造人（承造人）與受損戶另循司法救濟途徑辦理」。似此情形，能否謂系爭提存款……起造人A公司係基於承認其應賠償上開損害額之意而辦理系爭提存，自滋疑問。」
本件最高法院援引建管機關函釋指出，起造人依損鄰調處辦法辦理提存後，主管機關得依法核發使用執照，工程即於行政程序上結案；惟實際損害額與提存金額間之差額爭議，仍屬私權關係，應由當事人循司法途徑解決。換言之，損鄰提存係行政管理制度下之配套措施，其主要目的在於促進工程行政程序之完成，並不當然具有私權上終局確定損害額之效力。最高法院進一步指出，本件提存係起造人A公司依主管機關要求所為，提存書中關於「依鑑估金額賠償」之記載，是否可解釋為起造人對該金額之實質債務承認，尚有爭議。
從而，於建築工程損鄰事件中，受損戶縱已領取提存款，仍應回歸實際損害是否存在及其範圍加以審認；而起造人是否負有損害賠償責任，及其責任範圍為何，亦不應僅憑提存及提存書記載內容即行斷定。本件判決所揭示之見解，對於釐清損鄰提存制度之功能界線，避免行政程序與民事責任混淆，值得實務界參考。
